文艺生涯
遇见雪,我总会想到盐;望见盐,又总会想起雪。
入了严冬,先是一场浅尝辄止的雪。雪花落得战战兢兢,触地便化。比及地面被寒意浸透,再来的雪花便一改先前的斯文容貌,沸沸扬扬地从天涯飘洒而下,将大地染成一片纯粹的白、一片辽远的渺茫。
现在的社会运转,容不得蹊径被积雪封冻。雪还未停歇,各处便已忙着组织撒盐消雪。一锨锨褐黄色泛着晶光的盐,被扬成一个个利落的弧度,落进雪地里,铺展在深浅交织的车辙间,静悄悄地爆发巧妙的物理反应,消融成缕缕溪流。不过半个时间,雪与盐便都消弭无踪,从白茫茫的天地间,硬生生拓出一条条蜿蜒的蹊径。
盐与雪有着相似的外表,身世过往却天差地别。盐生于海水的凝聚提炼,或矿物质千百年的沉淀累积,带着大地与深海的厚重。雪则是高空水汽遇冷而成,携着云层的轻盈,自天穹漫洒。盐自古以来便受朝廷严控,从业者需得特许方能涉足,直至近现代随着社会生长,才逐渐挣脱约束,获得自由。而雪始终是不羁的,它的身影有着风的痕迹,可以像赵飞燕般在掌心翩翩起舞。
儿时的冬天,最厌烦的事是顿顿吃咸菜。母亲腌的咸菜,明确菜、辣椒、芹菜、萝卜等一应俱全。有一年,她还腌了些油菜叶,可无论品种怎样变换,入口都有浓重的盐味。父亲总爱夹一大筷放进我碗里,为了冲淡那咸味,我会往玉米糁里多舀些油阴险子,搅拌匀称后,在辣味的刺激下,倒也觉出几分滋味。
现在的冬天,腌咸菜、吃咸菜的人徐徐少了。家里那几口腌菜缸,静卧在老庄子的窑洞里,落满了灰尘,有的已裂出深深的误差,似乎只需轻轻一脚便会四分五裂。唯有那几块滚圆平滑的腌菜石,仍残留着水痕似的白色盐纹,如干枯后凝聚的霜花,交织伸张在青色石面上。每次吃咸菜,脑海里总会浮现母亲抓盐的画面,一把又一把盐,撒向缸中一层又一层的腌菜,发出簌簌的轻响。那是撒向我童年最早的“雪”,悄无声息地落进心田,逐步融化,滋养着那段质朴的时光。
或许是母亲的腌菜手艺着实寻常,又或许是吃咸菜的日子太过漫长,即便养成了“菜里少盐便觉寡淡”的习惯,但在有人忆苦思甜地将咸菜说得味比山珍时,我也只会投去明确的眼光,默默颔首。
我总以为吃咸菜长大的孩子,泪水会更咸一些。姥姥嚼起咸菜来似乎很香甜,整个脸庞都在鼓舞升沉,我偷偷模拟,惹得她咯咯大笑。姥姥向来不在乎旁人的眼光,每次吃完饭,总要抽一锅烟。有次她骗我说:“烟抽着香得很”,我好奇地抽了一口,呛得眼泪直流,母亲忍不住训她,她却笑得不可自已。我至今还记着她送我脱离的画面,她站在塬顶落满积雪的麦田里,不管我走多远,回过头总能看到她。她是裹足的小脚,走在雪地里,我总担心她会摔倒,可她历来没有。厥后,每当我就着腌菜凝望窗外的落雪,追念那些遥远的事,泪水便会悄然漫出眼眶。泪水一定来自遥远的大海,不然为什么总是咸的?
元旦那天晚上,我和同事吃过饭,沿着街道闲步而行。游人三五成群,热闹特殊。草坪里的积雪已经冻结,充满缭乱的脚印,踩上去硬邦邦的,没有丁点簌簌的声响。树枝上的积雪,在彩灯映照下泛着清凉的光,烟花掠过枝桠,在夜空蓦地绽放,碎成漫天星火。
时过境迁,千百年前的事已难以考究,唯有眼前的雪真实可触。我突然生出几分嫌疑,现在人们总说年味越来越淡,或许是由于吃咸菜的日子少了。幸亏元旦一过,春节便近了,日子也有了盼头。等春节落幕,把餐桌上的剩肴余香腾清洁,春天便循着暖意,悄悄来了。(小庄矿 计忠荣)
编辑:达文娟


